黄金时刻 - 第4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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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少女的悲泣感染力惊人,姚雪澄心头一酸,眼前闪过当年送走爷爷奶奶的画面,他摸了摸身上,把自己干燥的手帕递给格洛丽亚。
    格洛丽亚吓了一跳,泪眼模糊地触到姚雪澄眉眼锋利的脸,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手帕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    雨越下越大,结束瞻仰,众人三三两两聚在教堂各处,低声讨论今天是否还能顺利落葬,可别耽误了他们炒股。
    金枕流找了块人最少的彩绘窗,把姚雪澄拉过去,鬼鬼祟祟问他:“格洛丽亚怎么样?”
    姚雪澄莫名其妙:“什么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别装傻了,”金枕流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,“我都看见了,你送她手帕。”
    递个手帕而已——姚雪澄刚想这么回,忽然明白了金枕流怪模怪样的缘由,他现在是“直男”,给一个女孩送手帕,别说是在这个还不开放的1929年相当于定情信物,就是在姚雪澄自己的时代,也是一种搭讪技巧。
    姚雪澄有点慌了:“那我是不是把手帕要回来比较好?”
    金枕流难以置信他这么无礼:“我妹妹哪里不好,你这么埋汰她?”
    “我、我不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如果我们能结成亲家,那就是亲上加亲,”金枕流似乎已经开始畅想未来,揽住姚雪澄的肩膀说,“多好啊,你说是吧,小舅子。”
    什么跟什么,怎么就小舅子了?!姚雪澄感觉肩膀要被金枕流的捏碎了,不知道他发的哪门子疯,赶紧转到大家都在聊的安全话题:“这么大的雨,恐怕落葬要改期了吧。”
    金枕流倒是没再纠缠小舅子的话题,嗯了一声:“你说要是今天我爸入不了土,晚上会不会来吓唬我爷爷?”
    “你们也信这个?”姚雪澄不置可否。
    “怎么不信?哈姆雷特他爸不就是最好的例子?”金枕流没什么忌讳地胡乱扯了一个例子,“不过找老爷子说不定反而会被他训斥一番,说他一把年纪没什么建树,死后要求还那么多,倒不如来找我。”
    姚雪澄有些惊讶,从他们给金翠铃传信雷纳病重到现在,几个月时间,金枕流很少提及过雷纳和他的病情,也没有回过纽约,看起来十分符合一个“不孝子”的定位。姚雪澄自己也是个不孝子,所以并不会责怪金枕流,他只是好奇金枕流是怎么想的,也旁敲侧击问过。
    金枕流当时哂笑说,有什么好回去的,人好好的时候他们父子俩就关系淡漠,八百年没有互相联系过,人快死了却去病床前演孝子?他是演员但也不想演这么恶心的戏。
    所以姚雪澄没想到此刻金枕流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    没等他追问,金枕流就已经看穿他的表情:“你不觉得人死了变成鬼后反而爱讲实话么?不然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鬼魂揭露真相、鬼魂托梦的故事了。我挺想问问他,他对金女士是爱多一点,还是恨多一点。”
    如果爱多一点,为什么雷纳连看一眼他和那个女人的儿子都不敢,为什么把儿子扔到林德伯格的狼群里,任他自生自灭,又为什么半夜来到儿子的床前,差点用一把剪刀戳瞎他的黑眼睛?
    如果恨多一点,又为什么将死的时候,还想见那个抛弃他的女人,那个女人迟迟不来,他还拖着残躯拖到形容枯槁,不肯咽气?
    那具棺木里枯瘦的男人,不是金枕流熟悉的雷纳,他都怀疑他们拿了一具骷髅换掉了他的父亲。
    有太多疑问,以他们当时的父子关系不会得到解答,或许只有等到尘归尘,土归土,剥离了肉体凡胎的束缚,像两个萍水相逢的赶路人互相寒暄,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。
    “也许不用等雷纳先生来给你托梦,”姚雪澄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上帝,他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外,示意金枕流往教堂后门看,“你看那是谁。”
    金枕流依言看去,悚然一惊,一道幽幽白影飘在后门外,差点以为白日见鬼,待看清窗外纤细的白影不是他病鬼老父,而是远道而来的金翠铃,呼吸都屏住了。
    金翠铃一袭素白蕾丝旗袍,撑着一把油纸伞,在雨中亭亭玉立,面朝教堂,不走进也不走远,就那么静静注视着。
    朦胧的雨雾模糊了她的年纪,一瞬间,金枕流恍惚瞧见当年那个迷倒雷纳的白蛇,相隔这么远,他都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穿过人群,蛇尾似的缠住棺木里的男人。
    她不知在那站了多久,忽然之间,金翠铃转身,似乎是要走。
    金枕流提起脚步要追过去,被身后浑厚冰冷的老人声音叫住:“泽尔,你要去哪?”
    维克多拄着手杖,被格洛丽亚搀扶着走来,眉头锁成川字打量金枕流,眼角余光顺势也扫了一下姚雪澄。
    突然,他抬起手杖往金枕流身上打去,姚雪澄心脏急跳一下,眼疾身快挡在金枕流身前,结结实实地抓住了那根手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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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姚魅力时刻(别忘了我们小姚是帅受!
    第43章 白旗袍
    维克多一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,竟然有小辈敢拦他的手杖,而且还是个黄皮肤的小鬼!
    他面沉如水,手腕用力,试图夺回自己的手杖,姚雪澄感觉到手杖传来的力量,说实话他并不想和一个老人比试力气,赢了也不光彩,抓住手杖只是情急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,他并不是故意要挑衅维克多。
    正要松手,哪知道金枕流笑眯眯上前,手擒住同一根手杖,加入了二人的角力。
    这一擒,仿佛像扼住了老人的喉咙,眼看维克多一张白脸憋成酱紫,格洛丽亚吓得花容失色,一边抓住维克多的手臂摇晃,一边招呼爷爷和哥哥都快住手,姚雪澄也用胳膊撞了撞金枕流,叫他适可而止,自己率先丢开了手。
    金枕流却不慌不忙,趁机直接把手杖从维克多手里夺过来,没事人似的欣赏起老人这跟跟随他多年的手杖,直夸手杖用料上乘,制作精巧,直夸得维克多的脸色越来越黑,才毕恭毕敬把手杖还给他。
    维克多缓过气来,蓝灰色眼睛看也不看姚雪澄,而是阴沉地盯着金枕流,冷笑道:“你可真出息,跑去好莱坞当戏子,一年回不了几次家,还养了一条黄种狗,怎么,是血液里的黄色恶魔终于觉醒了吗?”
    大概是早对这种老白男的思想境界有所预设,姚雪澄听到老头骂自己黄种狗,就像蜘蛛爬在身上,恶心是恶心,但随手挥去忍忍就过了,可骂金枕流他却一点也忍不了,垂下的手一下握紧了,正想做点什么,金枕流的手却忽然温柔裹住他的拳头,撒娇似的摇了摇。
    都说十指连心,原来不仅痛觉连心,连那种令人心悸的热度也能瞬间从手直达心,烤得姚雪澄像老君炼丹炉的孙猴子,急欲甩脱金枕流的手,可金枕流的五指山轻易镇压了他,还慢条斯理地和那老白男掰扯:“是呀爷爷,你可得小心了,我这个混血恶魔六亲不认,万一哪天不想演戏了,回来下诅咒,让林德伯格断子绝孙、血流成河,你再请什么主教大人念上帝,不知道有没有用呢。”
    “你敢!”维克多暴怒,“枉我当初心慈手软,留你这条贱命,你这恶魔果然养不熟!”
    金枕流轻盈地笑了一下,那笑在姚雪澄看来,的确有几分《圣经》中撒旦的模样,明知他是不怀好意,仍被迷惑得神摇意动。
    “这位呢,是我的好朋友姚雪澄,”金枕流举起握住姚雪澄得手,像举起令人骄傲的奖牌,“嘴巴洗干净点,不然小心我们施展神秘的东方秘术。”
    维克多有点迷信,也听过不少邪恶东方妖术祸乱人心的故事,儿子雷纳就是摆在眼前的受害者,好端端一个人,竟被那个东方妖女迷得神魂颠倒,做出私奔这种见不得人的事,不管有没有邪术,他都彻底厌恶了黄种人。
    哪怕那个女人走了,雷纳这一生也被她毁了,娶了玛利亚没生下半个男孩,玛利亚死后本该续弦,他却以死相逼说再不娶妻,表面上说什么心随玛利亚去了天堂,谁不知道他是还念着那个妖女。
    维克多拉住格洛丽亚往后退,生怕沾染到一点脏物似的,格洛丽亚怯生生躲在爷爷身后,眼神却飘到窗外,咦了一声,她年纪尚小,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机心,直抒胸臆道:“爷爷,外面有个华人女子……她好美啊。”
    “胡说八道什么,哪来什么——”维克多朝外张望,他老眼昏花,看不清雨中女子面目,只模糊看见她穿着白旗袍,仿佛一个过去的幽魂,叫他血色尽失。
    雷纳的棺木里、枕头下放着一张老照片,是他和那个华人妖女的合影,那上面两个人都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,妖女穿的就是一身白旗袍。那照片有多处重新拼接的痕迹,因为维克多当年发现照片后,一把将它撕碎了。
    谁知道,雷纳临死前立下遗书,点名要这照片陪葬。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维克多一时心软,同意了儿子最后的请求。
    姚雪澄趁老人错愕的机会,不再耽搁,拉起金枕流就往跑,只是他们都没带雨具,面对瓢泼雨幕停下脚步,有些犯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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