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金时刻 - 第41章
“阿雪,这个话题可不太好笑,”金枕流故意对着姚雪澄的后颈说话,满意地看着那片皮肤随着他的吐息变红,“我还是觉得你昨天说的梦话比较有意思。”
姚雪澄猛地转过身,紧张地厉声道:“我说什么梦话了?”
大多数人都会被姚雪澄的冷脸吓到,但金枕流是个例外,他轻轻一笑,四两拨千斤:“你抓住我不放,还对我说,‘不要死’。”
小冰块如金枕流预料地裂开了。冰就是这样,能轻易刺痛别人,自己却也最容易碎裂、融化,变成柔软的水,任人揉捏搅弄。
昨晚女仆收拾完姚雪澄,向金枕流汇报,金枕流便又施施然回到姚雪澄的房间,本来只是想看一会儿醉汉是不是真的乖乖的,没想到这小助理在做噩梦,叫着他的名字,手啪一下抓住他睡袍一角,说什么别死别死的,扯又扯不开,金枕流只好登床就寝。
说来也是神奇,他一睡到姚雪澄身边,这个人就安静下来,除了手还死死攥住他的睡袍。太好玩了。
金枕流趁胜追击:“解释解释,这句话什么意思。”
姚雪澄气短地回答:“没、没什么意思,梦话你也当真?再说我喝醉了,意识都不清醒,你对这些盘根究底有什么意义?”
“没什么意思,”金枕流伸手轻抚姚雪澄的脸颊,指腹下的皮肤轻微地颤抖,像在无声尖叫,“那你抖什么?怕我吃了你啊?还是怕我把同性恋病毒传染给你?”
胡说什么呢,姚雪澄不许他这样说自己,咬紧嘴唇,终于憋出一句解释:“中国有句古话叫,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这段时间接触到厂里那么多曾经光芒万丈的老人,他们很多都没跨过有声电影这个坎,我担心你也……”
这话合情合理,而且确实也是姚雪澄担心的事。
“我有那么脆弱吗?你有没有良心,我现在不是在努力开辟新事业吗?”金枕流扯了扯姚雪澄的耳垂,“净瞎担心。”
姚雪澄有些恍惚,埋在心里那么久的沉重秘密之一,竟然就这么被金枕流一句话消解了,可如果他自杀的理由不是这个,还能是什么?历史不会骗人,一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,而且……
他可是金枕流,演员最会骗人。
骗子金枕流伸了个懒腰,转身说要去盥洗室洗漱,姚雪澄叫他回自己房间洗,那人充耳不闻,甩上盥洗室的门。
金枕流平时就没有什么正确的社交距离感,今天好像格外奇怪些,但一想到邝兮昨天那些关于白月光的话,姚雪澄又劝自己,管他呢。
他自我疏导得很顺,下楼吃早餐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清空了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感情纠葛,又全是工作了。
除了……威廉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怪,年轻人果然是误会了。
忽然之间,电话铃响了。
查理拿起听筒,没听几句脸色就变了,他放下听筒,声带颤抖地对餐桌边的金枕流说:“小少爷,纽约那边来电,老爷他……”话未说完,人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。
雷纳·林德伯格躺在病床上,坚持了大半年,从冬天到夏初,已经远远超出医生宣判的时间。这本来是件喜事,但家里早就在准备他的葬礼,因为他顽强的生命力,错过了原定主教大人的档期,为此真正的一家之主维克多·林德伯格——也就是金枕流的爷爷大发雷霆。
“什么?”姚雪澄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正习惯性地替金枕流整理行装,“你爷爷……也太过分了吧。”他肚子里有更刻薄的话想说,但是碍于对方是金枕流的爷爷,还是调整了用词。
然而金枕流比他直白得多:“何止是过分,简直是没人性。”
姚雪澄低下头,想起金枕流之前和自己说起的那些不愉快的家事,其他人敢这样明目张胆欺负他,很难说没有维克多的纵容和默许。
只是他没想到,这位老人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点不心慈手软。
金枕流见他发愣,拎起几根领带往姚雪澄眼前晃晃,问他选哪条带过去,姚雪澄只扫了一眼,就指定了两条适合葬礼场合的,做完才反应过来,自己已经不是金枕流的贴身男仆了。
他尴尬地说,接下来的活还是交给威廉吧,金枕流啊了一声,也恍然大悟:“说得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姚雪澄无意义地接茬,说不出更动听的话,说什么?说威廉才是他的贴身男仆,请他记住这一点?这是事实,还是自己先提起的事实,可是事实好伤人。
姚雪澄不理会自己的情绪,冷冷道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你快点啊。”
姚雪澄心头一梗,这么盼着他走吗?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,可他竟然连一件衣服、一条领带都不如?邝兮说什么威廉不是金枕流喜欢的类型,果然是安慰他的。
脚下有点晃,他差点以为是地震了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是自己站不稳,心潮掀起海啸,姚雪澄却还得装作不动如山,委实为难他的演技。
“祝你和威廉……一路顺风。”姚雪澄狼狈地扔下这句话,转身走向门口,这条平坦的路好难走,金枕流都叫他快走了,可他还是快不起来,走得人几乎虚脱,就听背后传来金枕流疑惑的声音。
“威廉顺什么风?他又不去。”金枕流把姚雪澄挑的两条领带妥帖地放进行李箱,头也没抬,“我是说你快点回房间收拾行李,和我一起去纽约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
一天天的,小姚的心脏过山车似的o(* ̄▽ ̄*)o
第42章 父亲的葬礼
直到坐到举行葬礼的教堂里,姚雪澄还是没想明白,不带贴身男仆,却带助理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,是什么新的习俗?
看看周围一脸肃穆的绅士淑女们,姚雪澄可以确定这里面没有贴身男仆,也没有助理,全都是上流阶层的贵族。
金枕流倒是振振有词,可怜巴巴说他不需要贴身男仆服侍,倒是很需要好朋友陪自己出席葬礼。
好朋友么,姚雪澄回味着这个词,好朋友睡一张床促膝长谈,一起从洛杉矶飞到纽约,也……很正常吧。
听说最后主教还是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,勉强挪出档期,给雷纳主持葬礼。现在站在祭坛上发表长篇大论的,正是本地教区的主教大人。
作为无神论者,姚雪澄并不相信死后有天堂,但他的爷爷姚斯民精通《圣经》,小时候别家小孩听的睡前故事大多是丑小鸭、美人鱼之类的童话故事,姚雪澄的睡前故事却是天使恶魔,所以听着主教大人的声音,心中很有种童年的亲切。
为了《圣经》这事,姚建国还和老爷子大吵一架,说他搞封建迷信,姚斯民则嫌弃儿子不学无术,《圣经》是西方文化的根底,译制西方电影,岂能不知《圣经》?姚雪澄傻傻看着他们吵架,不明白自己的睡前故事犯了哪条天条。
其实姚斯民并不是教徒,他一心扑在译制片上,哪有时间祈祷和去教堂,他也不光懂《圣经》,莎士比亚的戏剧,但丁的诗歌,福楼拜的小说,那些经典的西方文化就没有他不了解的。
因为电影才是他的上帝,为了译好外国电影,姚斯民称得上学贯中西,姚雪澄的英文也是跟着爷爷学的,口音纯正,正得都有些复古了,用到这个年代却是恰到好处。
上面的主教虽啰嗦了点,姚雪澄看周围人的表情,几乎没谁认真在听,有主教威名压着,这些林德伯格们不至于窃窃私语,要说多为雷纳离世悲伤也谈不上,而昔日与雷纳许下海誓山盟的金翠铃,甚至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。
出发之前,姚雪澄瞒着金枕流,递了消息去谢小红的花店,告知雷纳的死讯,想必对方会把消息转达给金翠铃。
上回他们闯戏院也给金翠铃送过雷纳的私人地址,她去还是没去,姚雪澄不便过问,但这回他伸长脖子,把人群筛了几遍,也没有见到那位夫人的身影,心里多少有些同情躺在棺木里的雷纳。
大约是发现他走神,旁边金枕流小声问姚雪澄怎么了。
看着金枕流的脸,姚雪澄就想起雷纳对他的漠视,那些同情顿时淡薄了几分。
人各有命,还轮不到他一个后辈去同情一个长辈,金女士不来也正常,那么多年不联系,到死了雷纳忽然念旧情想见她,哪有那么美的事。
姚雪澄对金枕流摇头表示没什么,心想自己只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罢了。
他们压低声音的谈论还是被发现了,前排的维克多朝他们投来警告的一瞥。
这位一家之主和查理差不多年纪,人老了金发变浅,变成白金,显得人更贵气。他和金枕流有点隔代像,所以尽管老人不苟言笑,压迫力极强,姚雪澄却很难产生害怕的情绪。
姚雪澄跟着金枕流上前瞻仰遗体时,外面忽然下起雨来,打在教堂彩绘玻璃窗上,滑落的水痕画出一张张扭曲的哭脸。
意外的是,他真的听见身后有低低的哭声,回头一看,原来是金枕流同父异母的妹妹格洛丽亚,她低着头,手帕哭得湿透了,吸饱水分的睫毛垂下来结成几辔,雨打芭蕉似的抖动,在一群冷漠的林德伯格中美得尤为突出。
添加书签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