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丁鱼纪事 - 第2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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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铁皮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,日记本变成了记账本,庄冬杨在那几篇混蛋日记后不再抒情,一列一列的日期和+50,象征着他朝成为小程叙生的目标更近一步。
    赚到第一个五十元的时候,他在本子上写“如果程叙生不能养我,我就带着钱跑。”
    当铁皮盒子里的五十元快要爆炸时,他把这段话狠狠划掉,改成“如果程叙生不能养我,那就换成我来养他。”
    鱼蛋依旧每天姗姗来迟,鹦鹉依旧每天叽叽喳喳,柯南依旧每天试图骚扰被赶走,一切好像都没变,但庄冬杨感觉自己好像变得丰盈。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可以不再算计着给自己敛财,而是尝试付出,感激,终于,他也有了同龄人的喜怒哀乐,有了朋友,有了恩师,有了好哥哥和好弟弟。
    十四岁的庄冬杨,终于主动打开属于他的,名为人生的复杂课题。
    庄冬杨不禁感慨生活的巨变,感谢美丽人生一浪接一浪的拍打,敦促他寻找,获得,成为坚强可依靠的人。
    在得知庄冬杨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后,程巧很佩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你们老师够义气啊!”
    “因为她很有钱,所以我给她干活也不会增加她的经济负担。”庄冬杨给他喂了一勺粥。
    程巧哀怨道:“有钱真好啊!”
    “有钱有什么好的。”丁老头在一旁不屑道。
    “我们跟你这种钱夹子满天飞的老头没话可说。”程巧撇了撇嘴。
    丁老头哼了一声。
    对于庄冬杨找到工作这件事,程叙生自然是不知情的,他正恨不得变成孙悟空,散一根毛就可以获得一百个分身。
    店里会叫庄冬杨“庄庄”的女孩儿被迫离职,因为程叙生无法负担更多的员工工资,他对此很愧疚,女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加油老板,会好起来的。”
    会好起来吗,程叙生不知道,他一直在努力,可眼前的路一直在伸长,只要他泄露一丁点儿幸福,就会有枝条伸出来绊倒他。
    他白天开店买衣服,没人的时候就坐在店里画画,晚上去夜市摆摊儿卖。
    路过的行人看到那些画,轻飘飘夸赞一句:“欸,这个摊儿的画真漂亮。”
    然后轻飘飘离开。
    一幅画的价格被一砍再砍,最缺钱的时候程叙生十五块钱就舍得卖,穿着背带裤的小朋友捧着画走掉,程叙生会在夜色已深收摊的时候看到公共垃圾桶里露出的一角画布,然后沉默着用今天摆摊收拾的垃圾把它彻底推进垃圾桶底部。
    现在的程叙生不需要伯乐的赏识,只需要阔绰的买家。
    他开始拓展业务,把自己店里的衣服带到摊位上打折出售,给小朋友画面部油彩,给大人们画海娜纹身。
    有的顾客会捧场夸他:“帅哥,你画的真不错啊,美术生吧。”
    “没,自己画着玩儿的,您太抬举我了。”程叙生握着笔的手很稳,一点都不抖。
    坐在摊位上卖画的程叙生想起自己十几岁贴在书桌上“我要上美院”的便签纸,无可奈何地苦笑。
    去他妈的大画家,去他妈的美丽人生。
    程巧被推进手术室那天,是个晴朗的周六。
    庄冬杨紧紧攥着他忍不住发抖的手,指甲深深陷进庄冬杨的肉里,印出清晰的痕迹。
    “不怕,啊,很快的,等你出来,哥哥给你准备个惊喜。”程叙生在另一边安抚着。
    “我不怕,哥哥你们记得一会儿把晚饭吃了,等我出来了别馋我。”程巧勉强抬起嘴角,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抖。
    家属止步,程叙生和庄冬杨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,沉默地等待着。
    庄冬杨低头,看到自己的手心被程巧抓破,露出鲜红色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发现怎么也呼不出来,像是快要窒息的沙丁鱼,只能瞪着眼睛迎接新一轮海浪的拍打或者干涸的沙地。
    滴答,滴答,走廊闹钟秒表自我地转着。
    手术室的灯光变化,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。
    “程巧的家属?”他喊道。
    “我在,我是!”程叙生颤抖着手冲上前。
    滴答,滴答,走廊闹钟秒表自我地转着。
    “手术很成功,别担心。”
    程叙生“扑通”一声瘫倒在地上,像是被卸掉了骨头。
    “谢谢,谢谢大夫。”他用气音回答。
    庄冬杨终于呼出这口气,他冲上前把程叙生搀扶起来,对着医生深深鞠了一躬。
    谢谢,谢谢,这次涌来的是海水。
    脱离危险后,程巧从icu回到了原本的病房,丁老头装作不经意地瞟一眼,再瞟一眼。
    “丁爷爷,你可以过来看看他。”程叙生看出他对程巧的关心,所以主动递出台阶。
    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丁老头哼了一声,闭上眼拒绝爬楼。
    过了几秒,他还是没忍住开口。
    “手术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挺好的,过段时间我们就能出院了。”程叙生温声答道。
    丁老头出了一口气,不知道是放松还是叹息。
    “那就好,这段时间我快被折腾坏了。”
    庄冬杨想起自己可怜的头皮,嘴角抽搐。
    劫后余生,程叙生用好不容易攒够的开店钱,给程巧捞回一条命,也算是划算。
    程巧醒过来之后一直嚷嚷着要看自己脑袋后面的疤。
    “帅不帅?”他问庄冬杨。
    “帅。”
    “这叫男人的勋章,有吗你。”程巧很得意。
    床头的亮片帽子重新被启用,程巧决定开始蓄发,在他心爱的微分碎盖回归前,试图成为帽子主理人,具体体现在家里激增的帽子数量上。
    程巧出院那天,丁老头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没有说话,程巧戳了戳他的被子,在他的床头放了一颗苹果,红富士。
    冬天快来了。
    第18章 玫瑰花售价四千零五十
    休学过后的程巧并没有回去上学,医生建议他在家休息,程叙生就麻烦庄冬杨兼职程巧的家教老师。
    程巧的厌学情绪已然无可救药,在庄冬杨第十次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的时候,程巧一屁股钻进衣柜。
    “我不要学习!”
    “你做手术把脑仁儿割掉了吗?”庄冬杨戳了戳程巧露在衣柜外面的屁股。
    “对的,我现在已经没办法学习了。”
    庄冬杨把绝望的程巧从衣柜里扯出来。
    “不学也得学。”
    “学期快结束了,你要不要跟我们出去玩?”鹦鹉挽着自己的姐妹问庄冬杨。
    这位姐妹很明显并不乐意,僵硬着身体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我是个男生。”庄冬杨掏出从鱼蛋家里借来的《合同法》。
    “我知道啊。”
    庄冬杨叹了口气:“我不喜欢唇膏和挂件。”
    “你真的很没有品位。”鹦鹉甩甩辫子,扯着木头人姐妹离开。
    庄冬杨不知道不喜欢唇膏和挂件为什么没有品位,也看不懂甲公司和乙公司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经济纠纷,他其实根本没心情看书,因为他的生日要到了,就在期末考试结束后第三天。
    他想起程巧的生日,内心隐隐期待着。
    程叙生会给他准备礼物吗?会是什么样的礼物呢?
    正在摆摊的程叙生其实根本不记得最近的任何节日,他正在兢兢业业量产手工画。
    程巧的病榨干了他钱包里几乎所有活动资金,除去每月生活费和两个孩子的学费,他手里可以称得上是一贫如洗。
    天气冷下来后,夜市的生意更难做,每天晚上九点多街道上就空空荡荡,程叙生只能下午五点就闭店,把自己吃饭的时间压缩到摊位上,等到闲的时候扒拉两口已经冻僵的面条,半夜回家还要回复网店的消息。庄冬杨现在已经完全接替了自己在家的工作,看着他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过去,无力又无可奈何,只好更拼命地挣钱。
    人穷的时候,挣多少钱都嫌少。
    庄冬杨和程巧并不知道程叙生摆摊的事,但每天的早出晚归,还是让程巧猜了个大概。
    “哥哥最近又在搞副业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副业。”庄冬杨用皮筋把头发拢起来,程叙生已经很久没有帮他梳头了。
    “不知道,但肯定很累。”程巧懊恼地摸了摸自己脑袋后面的疤。
    程巧有幻想过,如果自己躺在手术室里闭眼,那哥哥以后就没有拖累了,庄冬杨能挣钱也能省钱,他们两个人应该会过得很好。
    但是他活过来了,这真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。
    “我抽时间问问他吧。”庄冬杨叹了口气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期末考试结束,庄冬杨拿到了自己班级第三年级第十的成绩单,和鹦鹉的qq号码。
    “你回去记得加我,不然假期喊你出来都找不到人。”
    “其实加了我也不会答应你。”庄冬杨扼杀了鹦鹉的念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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