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活了 - 第52章
他倘若没有生在薛家,恐怕更适合当一个闲散的风流才子,在醉生梦死的京城,吟一些流传百年的诗篇。
但他在塞北风雪里,所以薛漪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拳:“少伤春悲秋,现在是冬天。”
有下一场仗要打。所以就打下去。
他还没有死,所以不能放弃。
但这时候对上孙尉的笑,又看着木桩上那些稳稳的,一声不吭的,从容的箭矢,竟然在想,晚上回去,喝酒吗?
赵望暇如果能睡着,应该已经醒了。
第61章 007的成果是
而赵望暇并没有睡着。
熬过失眠一阶段的昏沉头晕眼睛痛的心跳飙高感,迎来一种虚假的清醒。晓看天暮看云,摆了张太师椅坐在庭院里。看半天,很想死掉,还很想把院里所有蝉都抓出来烤着吃了,让它们停止无意义的咒骂。
椅子太硬,左倚右靠都不舒服。回去床上躺着,要走二十米,太远了。
是以薛漉回来之后,就看见他很彻底地躺到在地上。衣衫凌乱,表情无端,眨着眼睛,像个活死人。
“还没睡着?”薛漉问。
地上人没什么反应。四周绿树一声不吭,无风的彻底静寂里,赵望暇转动他的眼珠,再转回来。
“你看起来怎么还那么精神?”这人终于出声。
薛漉答非所问:“连弩样机发射成功,效果很好。”
赵望暇没什么反应。
“哦。”他说,“那很好了。”
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仿佛悬吊在空中,却无法再坠落。
“喝酒吗?”薛漉问。
“啊?”赵望暇看着他,“你说什么?”
“喝酒吗?”
赵望暇听着,感觉是一种新型笑话。
“喝吧。但我好像应该,先吃点饭。”
胃空荡荡的,其实很安全,空着,就不会往外呕吐些什么。有点渴,但也挺好,渴着,就不需要去上厕所。
他可以一直躺着,躺到世界尽头,一切都结束的时候。
但是薛漉想喝酒。
脑子从东汉到现代漫无目的转一圈,薛漉和空椅子一起陪着他等天暗掉。
直到云也看不着了。
“要我拉你起来吗?”
赵望暇说,等我一会儿。
薛漉转身对着边上人吩咐膳食。
所以要怎么起来?
躺地上的人把眼睛也闭上。
首先要把摊在两边的手聚拢在一起。然后,呼吸,休息一下。
再猛地发力,上半身弹起来。
半坐着,头有点晕。
再酝酿三分钟,终于双腿听从他的指挥,站起来。
地面好像在飘,踩上去很不实。
赵望暇握住薛漉的椅背,才想起来,自己该问一句:“怎么突然想喝酒?”
“孙尉也来看了测试现场。看到他的表情,就想喝一点。”
赵望暇点点头,说挺好。我一会儿还可以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给我俩下酒喝。
“完全睡不着吗?”薛漉对他的疯言疯语没什么特别反应,“如果喝醉呢?”
喝醉的话,赵望暇可以喝死过去几个小时,然后很早醒来,头晕欲裂。
但是死马当活马医,试试吧。
晚膳都是些好克化的东西,肉粥,青菜,鱼糜。
必须得吃,但是吃不下。
所以分解几个步骤,夹菜到碗里,塞进嘴里,嚼一下,然后咽下去。
每一步都要稍微停顿一会儿。先夹菜心,然后咬下一片,留点力气,再来一次。
酒在旁边冰镇着,桶里发出轻微冷意,熏得有点不似在人间。
勉强喝完一瓷碗的粥,赵望暇提着壶,给他俩满上。
杯子相碰,然后一口闷下去,味觉变得不敏感,尝不出太多味道。
“庆祝一下。”赵望暇说,“虽然好像你看起来也没有很高兴。”
这个人眼睛一直停留在他身上,不知道是怕他下一秒栽进碗里,还是直接倒在地上。
“意料之中的事。”薛漉说,“接下来是打仗。”
“嗯,应该又要死人。”赵望暇点点头,“好像应该谈点计划,但我已经困得现在只想让你再给我一拳。”
“多喝点酒?”薛漉问,“总不能真一直把你打晕,治标不治本。”
赵望暇简直想笑。就算有药吃,不也是治标不治本?
“说点别的吧。轻铳和佛朗机铳呢?”
“轻铳快了。”薛漉答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?”赵望暇问,“看完了我好赶紧写点信出去恶心赵景琛,让他赶紧识趣点拨军款去恶心文臣。”
薛漉吃着菜,说,首先你得先睡觉。
“睡觉是总能睡着的,我最高纪录也就是两天半没睡。”
“跟我一样。”
什么神人对话。
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笑。
喝到不知道什么时候,赵望暇终于决定在桌子上趴一会儿。
仍然没有深度睡眠。模糊间薛漉喊人来挪他。于是醒了,自己踉跄地走到床边。
诡异的,记不清的,断裂的梦。然后惊醒,发现自己手指握成拳。
做噩梦了吗?但是记不清了。
等终于好像又睡不着了,头上像是笼着一层不散的雾,塑料袋似的罩一圈。
天没亮,所以应该没睡够。
但是没别的事好做了。遂等睡眠总是很好被掌控的薛漉醒来时,赵望暇难得已经梳洗完毕。
“今天跟你一起去。”他说,“在家里反正就这样了。”
薛漉说那你来吧。
或是错觉,赵望暇居然觉得薛漉笑了笑。
还没等他想明白,有人抵住他的脚:“往哪里走?”
他这才发现自己走错马车边,正在试图打开绣花窗钻进去。
到了工坊,仍然是热火朝天。
而赵望暇今天连纸都没带,索性靠了面墙就那么坐在地上,和系统有一搭没一搭地猜赵景琛到底什么时候结户部案。
“薛漉和八皇子这工坊热闹得很,制作速度也很快。说是私下造,恐怕根本也没瞒住,该知道的人总该都知道了。”赵望暇叹了口气,“赵景琛看着薛漉的进度不急吗?可快点吧。”
圆球听得半懂不懂,只说,是啊是啊,没错没错。
薛漉却时不时就看过来。
很玄妙,每次对上视线,薛将军便又挪开目光。
赵望暇想说他其实还好,别担心。却又知道自己实在算不上好。对着薛漉说些假话实在没必要。
到后来,索性只是笑一笑。
晕晕乎乎。
但工坊仍然像个没有指挥的管弦乐团,各色声音乱糟糟地,没合上拍地交织在一起。赵望暇在其中反复被若干个错音拍醒,又固执地想要再次睡过去。
第不知道多少次失败之后,有人在他耳畔轻拍:“来看轻铳。”
薛漉的体温偏热,停在他因为睡眠不足感觉发冷的手腕上,激起一片鸡皮疙瘩。
他眨着眼睛穿进太阳光下。
三个样机已经被三个人握着。
挺好看的,枪管很长,薛漉画的时候赵望暇就觉得精致。实物被人握着,于是有肃杀之气。
这东西比起元朝的火铳,更类似明朝的鸟铳。通过火绳燃烧发射子弹。
黑色火药的烟味呛人。第一次点火,火绳燃烧时间把握不稳,弹丸仅射出五十米远。
第二次装填,装门药时还卡住了。
三人一组,各自有问题。
反复调整不知道多少遍。
繁复的射击前准备,无数的人声,赵望暇坐在椅子上,扬手遮住发白发热的日光。
耳边听着一片片不散的声响,只觉得灵魂要出窍。
然后一声巨响,猛地睁眼,一片黑烟。
火药没压实,松松散散地炸开。万幸持枪者只是小伤。
然后是薛漉和射击试验人的谈话。谈倒药,谈压火,谈装弹,又谈这枪的瞄准。
又一次失败后,薛漉语气很平静:“我来试试吧。”
那人说将军,恐怕不太好吧?
“没什么不好的。”薛漉答,“本来也是要用的。”
光秃秃一片的试验场,炽热骄阳挂在天上。
而薛漉坐在原地,未受伤的右腿支地。
双手持铳,金属弯钩推进火门,点燃火绳,然后,打穿三丈外的靶布。
火药味浓郁,薛漉的侧脸看起来也足够冷漠从容。在一片欢呼声里,赵望暇错觉是这支弦乐团在某个小节里全数进对了音。
黑烟遍地,白昼日光。
而赵望暇,终于在这个小小的成功里,嗅着硫磺味,在握着铳的薛漉身边,睡过去。
第62章 画点什么
发现赵望暇睡着的时候,这场试验已经进入尾声。
薛漉回头看着,轻轻叹了口气。脸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脸,睁开眼的时候总是混乱不堪,闭上眼的时候,却如此安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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