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徒的圣像 - 第十六章:死水与血腥气 pó18aм.cóм
伦敦的早报向来喜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,刊登一些底层社会的意外事件。
在泰晤士河下游一处偏僻的浅滩边,晨跑的路人发现了一具被河水泡得发胀的年轻女性尸体。由于面部在河底礁石上受损严重,且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,警方暂时无法确认其身份。唯一值得负责现场的警员感叹一句的,是法医在初步尸检时发现,死者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。
一尸两命。
在每天都有无数人怀揣着野心来到这座城市、又有无数人消失在阴暗角落的伦敦,这只不过是一条连版面都占不满的社会新闻。
没有人知道,那具尸体是Suzy。
那个做着母凭子贵、即将入住肯辛顿豪宅美梦的混血女模。她就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、扔进下水道里的红蝴蝶,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无声无息地死在了那冰冷平缓的河水里。
至于赵立成。
他失踪了。
没有留下任何口信,没有办理任何离境手续,甚至连公司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烂账都没有交接。他就这样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,从人间彻彻底底地蒸发了。
江棉是在一家高档有机超市的收银台前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的。
“抱歉,女士。您的这张卡显示已被冻结。”
收银员戴着白手套,礼貌却又透着一种机械的冷淡,将那张象征着身份地位的黑色附属信用卡递了回来,“请问您还有其他支付方式吗?”
江棉愣在原地。
收银台的履带上,放着她刚挑选的几袋全麦面包、两瓶鲜牛奶和一些简单的脱水蔬菜。身后排着长队的伦敦市民,虽然没有大声催促,但那些交头接耳的低语和不耐烦的叹息声,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,细密地扎在她的脊背上。
她有些慌乱地打开那个爱马仕手提包,手指微微发抖地从卡包里抽出另一张白金卡。
“滴—— Declined(拒绝交易)。”
江棉的呼吸有些急促。她又换了一张。
“Declined。”
所有的卡,无一例外,全停了。
赵立成不仅走了,他还像切断一根没用的盲肠一样,极其冷酷地切断了她所有的经济来源。像扔掉一个不再需要的垃圾袋一样,将她身无分文地扔在了这个物价昂贵、连呼吸都要计费的陌生城市里。
江棉低着头。在一片夹杂着嘲讽与不耐烦的目光注视下,她红着脸,几乎是翻找遍了整个钱包,才从最里层翻出了一张储蓄卡。
那是她自己的积蓄。
是她这两年在这段压抑的婚姻里,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点私房钱。原本,她是想用这笔钱,以后给自己哪怕不被期待的孩子,买几件像样的礼物的。
“用……用这张试试吧。”
她将卡递过去,声音很小,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。
当交易终于成功的滴水声响起时,江棉近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拎着购物袋走出了超市。
外面又下起了伦敦标志性的阴雨。
江棉提着那一袋面包和牛奶,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头。
深秋的冷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灌进她单薄的风衣脖领里,但奇怪的是,她竟然感觉不到多少寒意。
她只觉得荒谬。
一种彻头彻尾的、令人想放声大笑的荒谬感。
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护的体面。
这就是她吞下一万根钢针、忍辱负重换来的所谓“阔太”生活。
到头来,她竟然沦落到连买一袋最普通的面包,都要站在收银台前,战战兢兢地算计着钱。
她回想起两年前,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向她求婚时的场景。那时的她,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相信了那些用金钱和甜言蜜语包装出来的爱情?
此时此刻,站在冰冷的雨中,江棉突然开始反省自己。
她爱赵立成吗?
答案竟然是如此的清晰且残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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或许从一开始,那只是一种对改变命运的卑微渴望,一种对“安全感”的虚假寄托。而当那层儒雅的面具被撕碎,露出里面自私、暴戾的真面目时,她在这段婚姻里剩下的,就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自我厌弃。
回到那个位于肯辛顿的家。
这套复式豪宅在此刻显得大得吓人,像是一个张着深渊巨口的怪物。
电力还没有被切断,但暖风似乎已经停止了运转。信箱里塞了物业催缴高昂管理费的通知单,手机邮箱里,那些信用卡逾期账单,客气且冷漠的积压着。
江棉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,看着那部死一般沉寂的座机。
她没有选择报警。
属于女人的直觉,在此刻异常敏锐地向她发出警告:赵立成的失踪绝对不简单。
那所谓“决定生死的重要酒局”;那个叫Suzy的女模跑来家里耀武扬威时那张得意的笑脸;还有赵立成那天傍晚在书房里疯狂往黑袋子里装金条时的癫狂模样……
这一切的碎片拼凑在一起,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。如果她此刻贸然报警,只会被卷得更深,甚至被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黑帮势力撕成碎片。
她选择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样,继续缩在这个冰冷、虚假的壳里。用那卡里仅存的一点点微薄积蓄,精打细算地数着日子,在这座城市里苟延残喘。
这天深夜。
江棉是从睡梦中被一阵强烈的口渴感惊醒的。
她披上一件薄外套,走出主卧准备去厨房倒水。
就在她经过玄关的时候。
一门之隔的走廊里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慢,带着一种因为体力透支而产生的拖沓感。皮鞋的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。那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在走路,倒像是一头受了重伤、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、勉强拖着残躯狩猎归来的猛兽。
江棉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。
是迦勒吗?
那个男人,自从赵从南葬礼的那个下午,在雨中将那把黑伞塞进她手里之后,就彻底消失了。整整三天,隔壁401室的灯就再也没有亮起过。
一种莫名的、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,瞬间击溃了她心中那道名为“明哲保身”的防线。
她放下水杯,连拖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,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,极其缓慢地,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,昏黄而幽暗,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。
而迦勒·维斯康蒂,正背靠着401室的门板,微微低着头,站在那里。
他看起来有些异样。
那身总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,此刻显得有些凌乱。西装外套的肩膀和下摆处,沾染着一些喷溅状的暗色污渍。
但最让人心惊的,是他的右手。
那只手虽然虚虚地插在西裤口袋里,但袖口处却隐约露出一截白色医用绷带。
尽管显然已经在私人医生那里进行过极其妥善的清创和包扎,但由于他拒绝了静养,强行坐车回到这里。那绷带的表层,依然渗出了一层淡淡的、犹如红梅般的暗红色血迹。
随着大门的打开,一股极其浓烈、甚至令人作呕的味道,顺着走廊里的冷风飘进了江棉的鼻腔。
那是深秋雨水的潮湿味,混杂着泰晤士河畔泥土的腥气,还有一种……无法掩盖的、浓重的铁锈味。
那是新鲜血液的味道。
江棉站在402的门口,一只手还握着门把,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,僵硬得无法动弹。
所有的理智都在她的大脑里疯狂地尖叫、报警。告诉她应该立刻关上这扇门,落上所有的锁,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这个男人此刻散发出来的气场太危险了。他就像是一个刚刚从修罗场里屠戮归来、身上还带着未散尽杀气的死神。
但是,当迦勒似乎察觉到了开门的动静,缓慢地转过头,将视线投向她时。
江棉的脚就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,无论如何也迈不动退后的步伐。
那双深灰偏绿的眼眸里,布满了因为失血和极度疲惫而产生的红血丝。那种往日里高高在上、洞悉一切的压迫感虽然还在,但此刻却被一层浓重的倦怠所掩盖。
“迦……迦勒?”
江棉的声音在发抖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。在这个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深夜走廊里,这声呼唤显得格外突兀且脆弱。
她依然试图保持着那种邻里间最基本的、却又显得无比苍白可笑的礼貌:
“你……回来了?”
迦勒没有回答。
他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受伤的右手抽了出来,手背上的渗血在感应灯下显得有些刺眼。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受伤而产生的狼狈,只是姿态慵懒地靠在自家的门板上,微微仰起头,用那双深渊般的眸子,静静地注视着江棉。
赵立成死了。
那个自作聪明、不知死活的蠢货,死于他自己那贪得无厌的算计,死在了一颗直接贯穿他头盖骨的子弹下。
他现在满身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,西装上甚至可能还沾着别人的脑部组织液。
而赵立成的遗孀。
这个穿着一身洁白纯棉睡裙、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的女人,此刻正光着脚站在几米之外,一脸无辜、甚至带着一丝担忧地,问他“回来了”。
这种强烈的、极具撕裂感的反差,让处于失血后微弱眩晕状态中的迦勒,感到了一种近乎扭曲的荒诞感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双手,看着她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湿漉漉、此刻却盛满了恐惧与试探的杏眼。
他没有说话。
喉咙里因为缺水和抽了太多雪茄,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干涩。
他只是用那双染着血腥气的眼睛,毫不掩饰地、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狂热,盯着她。
你知道你那个废物丈夫现在在哪里吗? 你知道那个想要带着你的财产跑路、逼你让位的女模,现在是一具泡在河水里的浮尸吗? 你知道我在失血的瞬间,满脑子想的,全都是你吗?
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血腥与杀戮,都在他的唇齿之间盘旋。
江棉被他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。
那种视线太重了。
不像是在看一个邻居,而像是一头饿狼在注视着自己势在必得的猎物。
女人的直觉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。她隐约地感觉到,这几天的诡异监视、赵立成的失踪、那张被冻结的黑卡,还有此刻迦勒身上那股无法掩盖的血腥气,这所有的一切之间,必定存在着某种极其可怕、血淋淋的联系。
但她不敢问。
她怕那个答案一旦揭晓,她就再也没有借口,继续在这座城市里欺骗自己活下去了。
“你……你的手……受伤了吗?”
江棉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手腕处那层渗血的绷带上。她最终只能挤出这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迦勒依然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然后,他收回视线,转过身。
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,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钥匙。
他的动作有些迟缓。不是因为狼狈,而是因为大量失血后,那股不可抗拒的疲惫感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神经。
他将钥匙插进401室的锁孔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开启的清脆金属声,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回去。”
迦勒推开门的瞬间,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。
“关上门。把所有的锁都锁好。”
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出来。”
说完,他迈步走进了那片属于他的黑暗中。
江棉愣在原地。
看着那扇即将合上的房门,看着他那个虽然挺拔、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孤寂与疲惫的背影。她的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、极其荒谬的酸楚感。
她没有听话地退回安全的屋子里。
相反,在这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夜里,她在这个满身血腥味的男人面前,做出了一个令她自己都感到彻底疯狂的举动。
她迅速转身跑回屋内的客厅,翻出了那个常备的家庭医药箱。
然后,她甚至没有穿拖鞋,就这样赤着那双白皙的脚,踩在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个象征着“安全”的402室。
她径直走到401室那扇还没有完全合上的大门前。
伸出手,抵住了门板。
然后,推门走了进去。
她走到那头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、满身是血的野兽面前,将医药箱放在茶几上,慢慢地蹲了下来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江棉低着头,没有看迦勒。她的声音在极其明显的发颤,但语气里,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不容拒绝的固执。
迦勒猛地睁开眼。
深灰绿色的眼底闪过一丝震惊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单薄睡裙、不知死活地闯进他领地的女人。
她根本不知道她在这个时候推开这扇门,意味着什么。
她正在主动走向深渊,走向一个会把她连皮带骨彻底吞噬的恶魔。
“滚出去。”
迦勒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,像是在发出最后的警告。
但江棉没有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,没有任何犹豫地,直接抓住了他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、渗着鲜血的右手。
绷带的触感冰凉、粘腻,带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“我说,把手伸出来。”
江棉抬起头。
那双总是盛满了委屈和眼泪的杏眼,在这一刻,却异常的清澈、坚定。倒映着他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、却依然英俊逼人的脸庞。
在这片被鲜血和死亡笼罩的阴影里。
她选择,紧紧地握住这只沾满罪恶与鲜血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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